1987年,導演Adrian Lyne推出了由麥可道格拉斯和葛倫克羅絲主演的【致命的吸引力/Fatal Attraction】,這部以外遇為題材的驚悚片,主要的成就不是在隔年的奧斯卡獎獲得了此類型電影難以觸及的六項提名,而是嚇的當時的已婚男人下工後乖乖回家,外遇率大幅降低。為什麼?因為導演把男人害怕的女人特質:神經質/歇斯底里/死纏爛打,全加諸在葛倫克羅絲主演的外遇對象身上,不漂亮的她把「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毀滅性女人詮釋的入木三分。全片中只運用了簡單的幾個片段(如重複的電話鈴聲和例行通勤中外遇者突然的出現)就營造出強大的壓迫氣氛,恐怖的結局光看一遍也足以產生遏阻作用,逼的男人龜縮在家好好陪老婆(也許有什麼女人覺醒俱樂部會鼓勵會員逼迫丈夫觀賞本片)。這部片成為80年代末期的經典警世寓言,就算後來導演又拍了同樣以外遇為題材的【桃色交易】和【出軌】,在我心中卻始終沒有超越過這部電影的地位,以及它對造成男人內心陰影的強度。
1988年七月,導演楚原的作品【大丈夫日記】在港上映,周潤發領銜主演搭配葉蒨文和王祖賢,在當年賣座到香港年度票房排名第12名的成績,在那個港片黃金時期已經是個非常耀眼的成績。特別的是,同樣針對外遇題材作發揮,本片卻有別於前一年上映的【致】,硬是將三人行以胡鬧喜劇的方式發揮,男人劈腿的行為成為風流和多金下難免的產物。周潤發在劇中左右逢源,用三寸不爛之舌渡過每一個可能的東窗事發,(男性)觀眾也在一次次的危機排除後爆出略感荒謬但由衷佩服的大笑,順帶從中獲得化解現實生活中近似危機的靈感。
為什麼類似的題材,在不同的土地上卻呈現出著截然不同的面貌?【大丈夫日記】為何會出現呢?
第一個原因可能是跟風。觀察香港在80年代逐年的票房十強,劇情片並不是主要選項,而光論喜劇類,吃香的片型也已從功夫/動作喜劇逐漸趨向生活/情境喜劇,87年開始的【富貴逼人】系列部部賣座,隔年3月推出的胡鬧喜劇【最佳損友】同樣賣的滿堂彩(88年香港賣座NO.10),足見反映出現時生活景況的喜劇題材正逐漸受到喜愛。此時若你是電影圈人,眼見【最佳損友】賣座鼎旺,自然也想怎樣都得跟上這股插科打諢的風潮,導演楚原在此時推出【大丈夫日記】,其實不難想見。
【大】原本是楚原在1964年緣自於廣播節目的電影作品,當時的情節是以婚姻制度和中西文化的差異作為喜感的題材,就算打算在「外遇」議題上發揮,就著當時的民情,著墨點應該也只在「念頭」而不是「行為」。到了88年,社會風氣早就與舊作年份有了24年的差異,楚原此時拿出【大】出來改編,除了搞笑手法與舊作絕對大不相同外,在劇情上自然也需要因時做些變更。這又得以延伸推敲出第二個原因:社會背景。
80年代,某些港人稱之「黃金十年」,香港從輕工業製造中心轉型成亞洲金融中心的路線頗為成功,在這段期間,香港的經濟呈現突飛猛進的發展,許多指標如銀行機構數量/證卷交易量/外匯市場等的世界排名均名列前矛,「炒樓」「炒股」成為市道主流,紙醉金迷/夜夜笙歌從成語辭典躍上現實世界。再將時空聚焦在1988年,此時的香港經濟依然是一片大好,前一年爆發的香港股災並沒有導致持續性的經濟蕭條;六四天安門(1989)尚未發生,對於回歸祖國的疑慮還躺在「時間仍早」和「世道美好」的暖流裡。安居既不是問題,有點錢就得以作怪的成人世界也就不難理解。電影投射的是富足下的價值觀,什麼「回歸家庭」、「重拾傳統價值觀」的警世態度也不太可能成為當時的普世價值,馬才剛脫韁呢,哪有回柵欄的道理。周潤發飾演的【周定發】,職業就設定在股票經紀人,衣著光鮮,出手闊綽,吃的是【北菲餐廳】,住的是獨棟雅宅,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不正反映了時勢(功利社會)下的英雄模板(功成名就,左擁右抱),男人投注膜拜眼光的偶像符號。
回到電影本身,做為一部徹底提倡男人風流無罪的喜劇電影,【大丈夫日記】其實在主要橋段上的設計是很漂亮的。好幾個周定發見招拆招的段子足以逗的觀眾哈哈大笑,並不是因為對白屬於過分誇張、天馬行空式的胡謅(無厘頭是90年代才竄起的);而是因為周的瞎掰胡扯,都得以在邏輯上說的過去,足以讓我們相信他光憑舌燦蓮花,就絕對能夠把兩個女人唬的一愣一愣的,就算到了掰不下去的危急關頭,他左一句「達令」右一句「Honey」,還是能把場面控制住,以偉大的愛的神聖之名逢凶化吉。周定發的「打嘴砲」建立在他那「身不由己」的多情苦衷之上,對女人而言看似狗屁不通,但依著發哥瀟灑的外表和那張說學逗唱樣樣行的嘴臉,男人卻真的能體會他的苦衷,進而希望擁有他的那種苦衷。內在草包卻只靠一張嘴就能享受愛情的男人充其量只算是「愛情騙子」;周定發卻是事業有成,外型英挺,還有個好友【子雄/李子雄】苦肉相挺,讓我們相信他真的是「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必須擁有【Sally/葉蒨文】和【祖兒/王祖賢】兩位不同風情的女人。
【大】的喜感來源主要就是看一位男人怎麼關關難過關關過的繼續朝三人行挺進,但劇情進行中卻也安插了幾個充滿後設意味的笑點讓觀眾莞爾。最明顯的部分就是周潤發常在劇情進展到一個爆點時,突如其來的在藍框裡和觀眾對話,表示他有多麼的苦又多麼的神,『絕對沒問題!請觀眾放心!』,這樣的趣味出現多次,倒也不讓人感到厭倦,發哥本身的喜劇功力其實會吸引觀眾駐足在他的表情和口條上(有種碎嘴叨念的娘娘腔味道)。另一個後設的趣味就是電影中出現了兩次調侃「現實中身為演員的周潤發」的片段,一次是挖苦他在影展上的每每得獎,二是諷刺他在港劇「上海灘」裡的死法,這兩段帶著酸味的對白竟是由發哥自己親口說出,也就更顯的妙不可言了。片中也拿了「現實中身為歌手的葉篟文的」歌喉與王祖賢的身材大開玩笑,這幾個突然站在觀眾角度對演員品頭論足的玩笑一出,讓本片除了主劇情中延伸的笑料外,又多了一些分外有趣的地方。
提到了那麼多次的周潤發,當然是因為本片幾乎全圍繞在他身上發展,從86年奠定地位的【英雄本色】之後,這是他第二部的純喜劇片(第一部是【精裝追女仔】),【大】卻是必須靠他個人魅力獨撐全場的題材,而發哥其實在這部片裡算是將喜劇天份發揮的很好,幾個擠眉弄眼和志得意滿,如何外放又不致讓人覺得過度,周潤發做到了。配角部分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扮演好友的李子雄,相對於周潤發近似卡通式的表情動作,李子雄用較正經較貼近真實的方式去詮釋這位苦情的朋友,必須隨傳隨到以利掩護的忠肝義膽以及壓力下造成的神經質,在他的演出下是另外一種面向的有趣。王祖賢和葉蒨文則是比較近似於花瓶的角色,出現的用意看起來只是為了突顯兩種不同型態的美女,因此個性也顯得扁平呆滯,當然這也是為了突顯周定發的御妻有術,或者也可以說成「女人在愛情裡都是傻子」;相較下鄭則仕扮演的警探角色和吳家麗詮釋的子雄女友在許多地方的演出反而讓觀眾看到一種平凡人誤闖成人複雜禁地的樂趣。
除了完成一個生活喜劇所應提供的樂趣外,【大丈夫日記】還創造出了一首膾炙人口的同名主題曲,詞曲皆由黃霑創作,除了獲得當年香港金像獎的最佳電影主題曲之外,當年香港的叱吒樂壇流行榜還特別頒了個【叱吒樂壇Very Nice大獎】給周潤發,表彰他那頗為業餘但很貼切需要的歌喉。這首歌由周葉王三人合唱,在劇中以戲謔的方式出現,但旋律和詞意都簡單好記,看完這片很難不跟著琅琅上口。
【大丈夫日記】的缺點在於,一旦事蹟敗露,有趣又帶有張力的氛圍也就隨之消失了。於是在Sally和祖兒發現周定發腳踏兩條船後的劇情就顯得無趣了,只淪為胡鬧和惡搞,畢竟我們也不怎麼希望看到周定發真的被喀嚓一剪或者人去樓空。所以當東窗事發,電影後段對觀眾的意義只在於怎麼妥善和氣的收尾了。而為了在三人行的荒唐中安插鄭則仕這個代表公權力的角色,整段關於官兵捉強盜的劇情也顯得不知所謂,搞笑風格亦不統一,逼的我每次都想快轉跳過。但無論如何,【大丈夫日記】對我而言還是一部少見的港產喜劇,無論看幾次都不覺厭倦,好幾個片段都值得回味。當然,這是一部適合男性朋友共同觀賞,絕對可以感同身受拍手稱慶的作品。如果你真的願意和另一半一起觀賞本片,不怕坐立不安,我想你應該要嘛是屬於周定發般,以大丈夫自居的瀟灑男人;要嘛就是個可以忍受女友/妻子在一旁不斷用眼神和疑問句騷擾發嗔,自命絕對不會出軌的好男人吧。